西峡故事

西峡轶闻:别廷芳衣冠冢被炸...

2018-10-24 18:21来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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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喜欢读《三国演义》,弥留之际,床头还摆了一本。

一九四零年三月十二,镇平民团司令王金铎和淅川民团司令陈重华来到西峡口,最后一次看望别廷芳。刚刚坐下来,别廷芳就说:“球了,球了,我看我是球了。”

王金铎说:“别司令,你离球了远着哩。”

别廷芳说:“金铎啊,人要死了别人不知道,医生不知道,只有自己知道。”

陈重华说:“别司令,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咋能是一个球字就了得,你和我们的时间还长这呢。”

别廷芳说:“没有了,没有了,没有几天了。”

陈重华拿起别廷芳床头的《三国演义》说:“别司令,你把《三国演义》都弄熟了。”

别廷芳说:“几乎是从头背到尾。一辈子不说读烂了二十本,读烂十本八本是有的。这是最后一本了,还是新的呢,我别廷芳是没有时间再读烂一本《三国演义》了。”

王金铎说:“别司令,你还能读呢,我听说杭州还有清末石印的版本,不仅字大还有插图,让人到杭州去给你买一本回来。”

别廷芳说:“啥州的版本也读不完了。《三国演义》是咋开头的?罗贯中是用杨慎的《临江仙》开头的。杨慎把《二十一史》改成了弹词,第三章是《说秦汉》,开场词就是《临江仙》,我第一次读《三国演义》,就把这个《临江仙》背下来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

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秦汉时期那些英雄转头就空了,三国鼎立多少英雄豪杰转头就空了,咱们这些跟萝卜疙瘩坷垃粪草一样的人,可能还没有转头就空了。秦汉时期那些做过大事的人,都被后人作为笑谈;三国那些叱咤战场的人,都被后人作为笑谈,咱们一辈子没有做过大事的人,后人连笑谈都不屑于。可以说,咱们都是被后人不屑一顾的人,忽略不计的人。”

陈重华说:“别司令,想恁些弄啥哩,不屑一顾是一辈子,忽略不计也是一辈子。人啊,不论谁,都是活不了两辈子的。”

王金铎和陈重华走了,别廷芳把司令部的秘书刘香波找来,说:“香波啊,我试着这个样子,是快死了。”

刘香波是别廷芳时期西峡口年轻才俊之一,文笔老辣,出口成章,语言华丽,思维旷达,既能写白话文,与开封省府和南阳公署文字对接,也能写白文半白的文字,让别廷芳读起来觉得有点《三国演义》的味道,还能模拟古文,让来西峡口的民国老先生们击掌称赞。刘镇华驻扎南阳的时候,曾想要走刘香波,别廷芳执意不给。后来刘镇华要到安徽当省长之前,还到西峡口一趟,要刘香波到安徽省政府给自己当秘书,别廷芳还是没有放行,并且此事一直瞒着刘香波。一晃几年过去,刘镇华继续在当省长,而别廷芳已经是即将离开人世。刘香波看着气息奄奄的别廷芳说:“别司令,死还远着呢。”

别廷芳说:“香波啊,很近了。我看见死已经走进门了,我快要跟着死走了。”

刘香波说:“你不会死。”

别廷芳说:“香波啊,你们都是彪我的。我是个人,是个肉身子,生来就是用来死的。这几天,我能感到我的五脏六腑都块烂了,都快化成脓汤子了。”

刘香波说:“别司令,你不想着死,死就走了。”

别廷芳说:“香波啊,我要死了,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有点对不住你啊。”

刘香波说:“没有的。”

别廷芳说:“你不知道,刘振华在南阳当豫鄂陕边去绥靖公署主任的时候,就要你去给他当秘书,我没有告诉你。他到安徽当省长,走前来到西峡口还要你去给你他当秘书,我还没有告诉你。香波,人往高处走,是我私底下拦着你,没让你往高处走。凭着你的一笔好写,刘镇华会给你一个高位的。你在南阳抗敌自卫军司令部,最高就是个秘书。我们都是拿着一把大刀掂着一杆马枪砍杀出来的,才能弄个司令副司令,弄个参谋长副参谋长,你掂个笔杆子写的再好,也就是个写公文的,我也没有给你弄个官衔。有的时候,土鳖子爱才,把人爱到旮旯子里去了。我就是个土鳖子,我也爱才,就把你刘香波爱到西峡口这个小旮旯里了。现在我要死了,才知道拦住你不让你走,是我别廷芳的小猫寒气,我把刘镇华要你当省长的秘书这样大的事,埋在自己的心里,是我别廷芳的眼光狭隘。”

刘香波说:“别司令,我知道。”

别廷芳问:“你咋知道?”

刘香波说:“我倒南阳,刘镇华给我提过此事。”

别廷芳说:“你咋不给我说一声,我或许就放你跟着刘镇华走了,现在说不定也混个人五人六的。”

刘香波说:“别司令,你不告诉我,我一辈子也不会问你这事。”

别廷芳说:“读书人脸皮薄,把话埋到心里,也就把自己埋到了西峡口。”


刘香波说:“别司令,人活一辈子,谁也不知道是弄个官衔好,还是不弄个官衔好。”

别廷芳艰难的笑了一下说:“西峡口有句老话说,大小当个官儿,强似卖水烟儿。只要给你个旅长团长干上,当时这个月银圆就多了一谷堆。”

刘香波说:“别司令,官也是不好当的。”

说:“说,官是最好干的,你连个官都当不好,你还能干啥?刘顾三都能当个副司令,还说你刘香波不能当?”

刘香波说:“车走车路马走马路,刘顾三当个副司令很好,张东壁当个图书馆长也很好,李鹏程当个《民新周刊》主笔也很好,我当个写公文写公告的秘书也很好。”

别廷芳说:“刘香波,难得你这样的年轻人有这样的看法和想法,我年轻的时候,在老家张堂,夜里睡在床上,还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当个南阳的知府多好,当个河南的督军多好。到了民国,我二十九岁了,南阳的知府改叫镇守使了,我还想着弄个南阳镇守使当当多好。”

刘香波说:“别司令,你现在是南阳抗敌司令部司令,中将军衔,也相当于南阳镇守使了。”

别廷芳说:“咱相当于镇守使了,南阳镇守使又改叫河南第六区行政公署专员了。这官衔改的很快,人死的也很快,我这一辈子也就是这个球样了。”

刘香波说:“你这一辈子也算是行了,西峡口不知道多少年还能出个别司令?咱们西峡口的山川河流就这么大, 出个别司令,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都把地气拔尽了拔光了,再出个别司令就不容易了。”

别廷芳说:“香波啊,我把你拦到西峡口,就把你当司令的路给拦死了。”

刘香波说:“你不拦我,我也当不了司令。”

别廷芳说:“你不不跳腾一下,咋知道自己当不了司令?其实,你把话挑明,真是要走,我也拦不住你。”

刘香波说:“杨捷三跳腾着去当河南省保安司令部第三支队副司令,不是叫刘峙给敲了。”

别廷芳说:“香波,你说的也是。你看看老鹳河边的黑柳树,做条船的,顺着河跑的很远,最后船板零散了,连个影都不见,但是没有做船的黑柳树,还在河边长着。你再看看梧桐树,长得端的放倒做了琴,说书的盲人背着琴走的很远,最后琴碎了,没有做琴的梧桐树还在长着。还有山岗上的橡树,高大的被砍下来,做成了牛车,走到远处去了,最后牛车没有了,没有做成牛车的树还在山岗上站着。”

刘香波说:“别司令,没想到,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别廷芳说:“瞎想瞎说,就说明人快死了。今天就咱们两个,我想写个遗嘱。”

刘香波说:“行。”

别廷芳说:“我一辈子做了四件事。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参加了新野唐河战役,收复了新野唐河,打死了一群老日。至于中将军衔,那是打死老日之后的副产品。你不消灭老日,就没有中将军衔。绝对不是先有了中将军衔,才去打老日。但是,人这一辈子,肩膀上扛着两个金豆总比扛着一个金豆好。要记住,第一个金豆是因为南阳抗敌自卫军有二十多万人枪换来的,第二个金豆是南阳抗敌自卫军在新野唐河战役里牺牲的四千七百多条命换来的。一将成名万骨朽,我这两个金豆也有几千个骨头朽了。但是为打老日骨头朽了,这些骨头朽的值得。我死了,南阳抗敌自卫军,还要继续打老日,打到日落西山那一天,就是朽掉多少骨头都值得。第二件大事是,组建西峡口民团、内乡民团、宛西四县民团,最后成为南阳十三县联防主任,河南第六区抗敌自卫军司令,在这二十多年里,把西峡口的刀客土匪剿灭了,内乡的刀客土匪剿灭了,也把南阳不少大刀客大土匪剿灭了。多次来西峡口采访的记者原景信说宛西四县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有点夸大,但是相对安定也就不错了。第三件大事是,把寺庙改建为学校,让大山里的年轻人就近读书。人一辈子不读书不上学,就是良田万顷也没有啥球意思,也不会传世长久。在西峡口办了中学,在内乡办了天宁寺师范,让会读书的人能离开老家读书。还有谁考上了北平上海南京的大学,或是考上了开封的河南大学,或是女子考上了开封女子高级师范,只要向司令部伸手,都解决学费和路费。一个人西峡口人到北京读书,就有一群人北京人知道河南有个西峡口。一个人到上海读书,就有一群上海人知道有个西峡口。聪明人都窝憋在西峡口,谁知道河南深山旮旯罅缝里还有个西峡口。这几年外地学校因为老日占领不得不迁移,别人不接纳我接纳,好学校来了,能让西峡口人长见识。以前西峡口人谁知道天下还有个足球,志成中学来了,写诗的苏金伞是个体育老师,就带着学生踢足球,咱们才知道还有足球这个玩意。听说河南省政府也在四处迁移,我要活着就接纳他们,我要死了西峡口也要接纳他们,别的不说,让老百姓看看省长长得啥样子,也是个好事。你不接纳省政府,西峡口老百姓能跑到开封看看省长是个啥样子。第四个大事是治河改地,在石龙堰修了水泥坝,浇灌了一万多亩地,让西峡口人吃上了大米干饭。南阳专员朱玖莹说叫别公堰,有些夸张了。我别廷芳没有搬石头,没有浇水泥,咋能叫别公堰?别公堰浇地之后,修了发电站,西峡口安装了路灯。在老鹳河滩上栽了很多柳树枫杨树,修了从南阳到西峡口的公路,架设了南阳十三个县的电话线路。快死了,才知道一辈子是做不了几件大事的。”

说:“能做这四件大事就行了。”

别廷芳说:“我还有一件大事,也是要向你交代的。就是抗战以来,我认识了南阳地下党的郭以青、袁宝华和李益闻,别看他们年轻,却是我抗战打老日的好老师。我和彭雪枫的新四军建立了联系,新四军要我保护竹沟留守处,我就派了一个团的兵力。一九三八年共产党河南省委派刘贯一来西峡口做我的工作,捎来了彭雪枫的口信,让遵守最基本的一点,跟共产党合作抗日,不做对不起共产党的事情。在新野唐河战役的时候,袁宝华在动员两个县的民众担架队,我见到他了,都是为了抗战打老日,我们见面了就是相视一笑。刘香波,这是我做的第五件大事,也是为我留下的一条后路,为我地名声留下的一条后路。我快死了,这条后路走不几天了,但是也算是为了我的儿子和孙子留下了一条后路。人这一辈子,不论干啥的,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给自己的儿孙留条后路。香波啊,给儿孙留条后路,比给他们留下一堆银圆好啊,银圆上没有写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谁都能花,而给自己儿孙留下一条后路,他们能四通八达。”

刘香波纹:“别司令,这条写不写?”

别廷芳说:“现在不写,将来可以写的。”

刘香波说:“好的。”

别廷芳说:“我累了,我困了,我眼有些睁不开了,我要死了,你就简单写写我的遗嘱吧。”

刘香波写好之后,念给别廷芳听,别廷芳已经病入膏肓,他恍恍惚惚听见了其中一段,就把眼睛闭上了。当天夜里,西峡口最出名的医生符宛赢来到别廷芳的病床前,给昏迷状态的别廷芳把了脉说:“日子不多了,他想见谁就让他见吧,不论谁大概都是最后一眼了。他也吃不下东西了,给他熬碗太平镇的金钗汤喝吧,那是还魂草,能让别司令多活几天。”

第二天,别廷芳喝下一碗太平镇金钗汤,神志清醒了一些,两只眯缝着的小眼睛也睁开了。别廷芳悄然对刘香波说:“你让司机到南召去接袁宝华,要慎之又慎,要保密再保密。”

袁宝华到了西峡口,坐在别廷芳的床头上。别廷芳在刘香波的搀扶下坐起来,说:“宝华啊,人之将死,才知道朋友是永远的。你和郭以青是共产党,也是我别廷芳最后的朋友。”

袁宝华说:“别司令,你抗日了,你打老日了,就是我们共产党的朋友。”

别廷芳说:“你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打老日了,老蒋给个中将军衔,但是,今年二月七号,国民政府把我的河南第六区抗敌司令部的司令撤了。我还能活几天,就不能让我把这个司令当到底?国民党玩短把镰,过了河就把桥拆了,磨好了面就把毛驴杀了。老蒋也不想想,都玩短把镰,谁给他割稻谷?过河就拆桥,遇到大河谁给他再搭桥?卸磨就杀驴,哪还有驴给他拉磨?”

说:“别司令,你不当他们的那个司令,南阳抗敌自卫军的人枪不还是你的,不还是要打老日的。只要一个地方武装的司令抗日了,共产党是心里有数的。”

别廷芳说:“是的。”

袁宝华说:“我们共产党是讲情谊的,你当司令,是我们的的朋友,你不当司令,还是我们的朋友。朋友是弄啥哩,就是一起走路走到底的,就是半路不拐弯的,就是跌倒了能搀扶一把的。”

别廷芳说:“请你转告你的上级,我别廷芳就是死了,也敢保证我的人枪是打老日的,我的孙辈们和共产党是有交情和感情的,我的团长和几个副司令的后代,也有几个本身就是地下党,我也是知道的。他们都跑了,我也是知道的。比如那个王子久,他的二娃子王湘武就是地下党,去年就跑了。我要是抓他,他是跑不出去的。但是跑了就跑了吧,我别廷芳不能让人家几代人在一棵树上吊死。宝华,这一点,你相信吧?”

袁宝华说:“别司令,我相信。”

别廷芳说:“归结到一句话,你们共产党相信我打老日,就是相信我别廷芳的人格。记得我抗战,就是记得我别廷芳一辈子最值得夸口的那一点。”

袁宝华说:“我们永远记得别司令这一点。”

到了三月十三日夜,别廷芳又喝了一碗金钗汤,竟然吃下去了十一个鸡脯丸子。这是别廷芳一辈子最奢侈的东西,过年过节都要让厨子做一碗鸡脯丸子汤。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夕阳回照吧,刘香波看到别廷芳吃下去丸子后,脸上冒出了两个月少有的一点红晕。

别廷芳对刘香波说:“我和袁宝华说的话,只有你听见了,也只有袁宝华咱们三个知道。有些话不到关键时刻是不能说的,有些话是埋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能说的。香波啊,你可要你记住了。”

刘香波说:“别司令,我记住了。”

别廷芳说:“我也知道我这是回光返照,明天一大早,你就把我的两个大孙子找来,我有话对他们说。”

别廷芳的大孙子叫,二孙子叫别炳坤,都在外地读书。别廷芳病入膏肓回到了西峡口。他们坐到别廷芳跟前的时候,别廷芳眼睛闪烁出少有的亮光。别廷芳到临死之前,也是西峡口一个很普通的老人,有的是很普通的老人的情感。西峡口人说隔代亲,从别廷芳眼睛里的光亮就能看得出来。别廷芳说:“炳灵、炳坤,你们读书好啊,读书能让你们看到另外一个天地。”

别炳灵和别炳炳坤说:“是的。”

别廷芳说:“炳灵,你和炳坤都倾向共产党,我能看出来。”

别炳灵说:“是的。世界上的路本来就不是一条,我们走一条跟你不一样的路,是我们心甘情愿的,你拉也拉不回来。拽也拽不回来。”

别廷芳说:“我拉你们干啥哩,我拽你们干啥哩。说不定你们走的路,比我走的路宽多了。”

别炳灵和别炳坤说:“是的。”

别廷芳说:“腿在你们身上长着,你们走哪条路,是你们自己的事。我管不了,你爹也管不了。”

别炳灵和别炳坤说:“是的。”

别廷芳说:“远走高飞,或者比在西峡口当个扎地橛子好。”

两个孙子说:“是的。”

两个孙子跟别廷芳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刘香波都在听着。别炳灵和别炳坤走了,刘香波问:“别司令,你跟他们俩说的话,咋跟我说的话不一样?”

别廷芳问:“咋不一样?”

刘香波说:“你叫我像一棵橡树在西峡口当个扎地橛子,却让你两个孙子远走高飞?“

别廷芳说:“香波,你看见了吧,就是用个卡车拽,还能把他们拽回来?”

三月十三日夜,别廷芳最后一次见到了自己一辈子很贴心的人符春轩。此时别廷芳再次回到气息奄奄的状态,喝了金钗汤也无济于事了。别廷芳说:“春轩,我死了,还是要埋回去的。”

说:“莲花寺岗是个很好的地方。”

别廷芳说:“我让商恒永在阳城茧场看了一个阴宅,是个龟形地。前面有个水塘,龟能喝到水。一辈子,我最讨厌人们背地说我是个老鳖精转世,但是到死了,我倒是相信自己就是个老鳖精,就是要埋到能喝上水的龟形地里。”

符春轩说:“我知道那块地,是个老观音庙。”

说:“坟改庙,胡球闹;庙改坟,一堆孙。我就是个阳城张堂种庄稼打野猪的男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大堆孙子,一大堆捋镢头把子的,一大堆扛枪的。我的魂灵要是能看见他们,我高兴啊。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让西峡口的阴阳先商恒永,选了这个龟形地上的观音庙当我的坟地。”

说:“不瞒你说,莲花寺岗的坟墓都选好了。”

别廷芳说:“我埋到这儿弄啥哩?魂归故里,魂归故里,你是想让我的魂灵在西峡口四处游荡哩,是想让我当个永远都不回家的野鬼哩。”

符春轩说:“在西峡口,人们好祭奠。”

别廷芳说:“符春轩啊符春轩,司令部里,你是读书不少的人,你还不知道,人死如灯灭,肉化长棵草,骨朽长棵树,谁还祭奠谁?”

符春轩说:“我们几个总是要祭奠你的。”

别廷芳说:“你们几个能比我小几岁,就是祭奠能有几年?”

符春轩说:“有一年是一年。”

别廷芳说:“埋到西峡口,看着显眼,扒着也方便。另外,老日还想打西峡口,我的坟墓埋到这里,他们的飞机炸着也方便。”

符春轩说:“老日炸你坟墓弄啥哩。”

别廷芳说:“我读过一本书,说日本人是最记仇的人。他杀你,想让你忘掉,你杀他,要记住几百辈子。你说我在新野唐河打老日,一百多门大炮轰过他们,三万多抗敌自卫军与他们作战,西峡口司令部的马枪连用李宗仁的狙击枪,像打碎狼蛋一样把小岛吉藏的骑兵联队四百多个骑兵脑袋打碎了,他们能饶了我别廷芳。”

符春轩说:“别司令,人只能管自己的现世,不能管自己的后世。”

别廷芳声音微弱的说:“你们也要管我的后世了。”

符春轩说:“是的。”

别廷芳在嗓子里咕哝了一声说:“你们半辈子都是听我的,我死了,看来要听你们的了。”

一九四零年三月十四日,也就是农历二月初六子时开始只能吐气,不能吸气。西峡口最好的医生对几个副司令说:“很快就不行了。”

别廷芳的儿子别瑞久说:“让他能吸气不就行了。”

符宛赢说:“人一辈子都是吸气的,临死时只会吐气,是要把一辈子吸的气都吐出来,还给空气。人这一辈子啊,生下来是要账的,死的时候都是要还账的。包括吸的空气,都要还的。”

别廷芳吐气之后,只听咯噔一声,咽下了一口气,就再也没有气息了。符宛赢说:“肚子里的气息吐静了,命门闭上了,别司令走了。”

符春轩说:“给国民政府报告不报告?”

副司令刘顾三说:“报告挠球哩,别司令有病的时候,还撤掉了别司令河南第六区抗敌自卫军司令。可以说,别司令,是国民政府气死的,是汤恩伯和卫立煌气死的。”

薛钟村说:“司令撤了,中将军衔没撤,还是报告吧。”

本来没有任何发言权的司令部秘书刘香波说:“还是报告吧,我们悄没声息的把别司令埋了,显得我们没有气度,或许也不是别司令的初衷。”

刘顾三说:“别司令咋想,你能知道?”

刘香波说:“别司令其实是个喜欢排场的人,给他一个很大的哀荣吧。”

于是,几个副司令决定给别廷芳举办一个西峡口历史上声势浩大的葬礼。

薛钟村说:“刘香波,你是西峡口第一笔,你就仿照《史记》的写法,给别司令写个生平吧。”

刘香波说:“行。”就回到自己的那张桌子前,用了三天时间,写出了《别香斋先生事略》:

内岩邑也,界连鄂陕,万山丛错,易为盗籔。满清末年,荏府渐起,辛亥革命,县城首遭匪陷,延至民十,全境糜烂,途绝行旅,村断炊烟,劫数循环,凛然重演。民十之后,匪焰日敛;民十五以后,地方安谧,四民乐业;民二十以后,则联合邻村,励行自治,兴水利,课农桑,普设各级学校,致力生产建设,而又协助政府追剿股匪,东达桐泌,西到商洛,南抵均光,北入嵩卢,宛西自治遂蜚声全国。抗战军兴,神舟鼎沸,大府于镇内为行部,国军以宛西为后卫。中原士庶,襁扶相属,更视为避难乐土,而陷区之民,则有荷戈前驱,誓歼倭寇。二十八年夏,敌陷新唐,宛属壮丁一呼而集者数万,协助国军,驱除顽敌,此果何人之力欤,惟别香斋先生。

先生讳廷芳,字香斋,内乡别营人,累世耕耘,家道小康,考永平,妣裴氏,生二子,长廷燎,先生其仲也。少负奇气,饶于胆识,幼读私塾,遇书中有忠义豪爽事,长诵咏不倦。年十八,祖连珠公与妣李氏相继去世,次年永平公殁,又三载,裴太夫人亦殁,先生岁遂辍学,时光绪末年也。辛亥之秋,政纲失驭,乡间盗贼匪,四处劫掠,民闻匪惊,纷纷逃匿。匪祸遂愈演愈烈,先生乃组织本村民众,施以训练,联合邻村,剿击防堵。屡歼渠魁,匪患少舒。民国元年春,县知事令各地办守望社,以剿匪患,旋遭匪军之摧残而瓦解,兵匪相结,匪患复炽。民国四年冬,又下令各地剿匪,就地正法,先生遵令办理,竟遭劣绅挑唆而受讼案,历时五载,讼案乃结,民国八年也。时驻军通匪,正人畏匪,劣绅养匪,匪势遂燎原而不可收拾,明攻暗袭,无惨不演,全县九十余寨,幸全者仅余七。先生振臂而起,力挽浩劫。初应寨户杜继聪,杜升堂之请,主持寨务,继受地方绅耆符春轩薛华斋之邀请进驻回车、西峡口,苦心擘划,日夜攻剿,西二区、三区匪患旋即肃清,民国十一年也。是年秋,剿老洋人于北二区,败吴凤山于夏馆镇,驱姜玉明于北三区,东北匪祸继而肃清。十二年春,剿杆匪武和尚于大尖垛,武远窜陕西,西四区遂又肃清。民国十三年,巨匪庞大个、赵老幺、孙天堂等,盘踞师岗、瓦亭、埠口、嵩溪一带,上下百余里,尽成匪世界。先生堵率团队,次第荡平,县南各区一律肃清。其盘踞东二、三区之匪首王明新、薛兆林、范金川、郭老四等杆匪各率匪众百千不等,先生将薛兆林、范金川击毙,县东之匪,亦先后肃清。是年冬,支援镇平,解县城之困。翌年春,西进西坪清山中之匪,内乡境内清剿工作大致完成。

民国十五年后,政局扰攘,岁无宁日,兵连祸结,县境屡为战场,巧取豪夺,人民实不堪命。先生或坚拒侵渔,或远馈粮款,多方支应,免求骚扰。在应付复杂环境之余,编查户口,肃清匪源,裁并局寨,减少糜费,编制团队,训练干部,勒戒烟民,禁绝游惰,调查地亩,平均负担,清理税赋,以裕县库,高瞻远瞩,措施咸宜,人民安居乐业,地方日益团结,此十六至十八年事也。

十八年秋,中原混乱,杆匪猖獗于邻县,镇平县城为匪所陷,俘勒万余人,毁房万余间;淅川之荆紫关又被杂色军队侵入。先生东堵镇平之匪,西援淅川之急。宛西联防之局已为环境所促成。盖镇内淅邓,僻在豫鄂陕边,攘地相接,唇齿相依,匪事蔓延,此剿彼窜,非联合一致,不足以策安全。遂开联防会议于内乡杨集,决议组织宛西地方人民自卫团,倡议由三自政策,以实现三民主义。以自卫保障自治,以自治促进自养。四县各成立自卫团共戴先生为领袖,遂统一四县自卫编制,架设电话,调整自治机构,策划四县生产建设,以求三自政策之贯彻。而群匪环伺,势不相容,是年冬,巨匪崔二蛋由唐河长驱入邓,声言破城过年。先生闻惊,立即调镇内团队,腊月二十八入邓会剿,正月初三获胜,毙匪千余,解救被俘民众万余。民二十年腊月,巨匪王太,纠集十数杆匪,三万余众,突入镇平,烧杀掳民,先生立调十个团兵力,亲坐杨集指挥,前方久战乏力疲,时十一路奉命来援,士气为之一振,四面包剿,毙匪万盈,狡者突围南窜,占据光化,先生派队协助十一路跟踪追剿,遂将光化克复。是役也,从腊月二十六至二十一年正月底,动员数万人,战区数百里,大小战斗二十多次,为先生剿匪以来第一大战。从此声威远播,匪徒闻风丧胆,不敢再犯宛西。

匪患既除,先生致力于地方建设。一面训练干部,一面裁遣常备寓兵于工,整训后备寓兵于农,实施地段编制,地段管训,就地挑官,就枪编人,使退为良民,进为精兵,教之以自救救人之义,扬之以保乡卫国之忠。时东北沦陷,平津危机,强敌鲸吞企图,昭然若揭,先生之卓识远谋,固早为抗战计也。为防境外奸宄入侵,乃创行五证,以补保甲条例之不足,便于盘查,奠安地方。又规定筑路办法,平治四县道路,责成保甲分段养护,雪后扫雪,雨后铺沙,道路坚实平坦,商贾行旅称便。

内乡峰峦重叠,河流纵横,可耕之地不足十分之一。昔日林茂,水皆安流,物阜尚足自给。咸同以来,贫民入山开荒,林木滥伐殆尽,一遇暴雨,河溪泛滥,挟沙走石,淤积河心,两岸耕地,尽成白沙。先生乃着手植树治河之实验,筑坝植柳,束水归槽,治理河身,以畅其流,开挖田畦,修筑沙堤,引含泥之水淤不毛之白沙,沙滩转成区田。二十二年之后,冬春民隙,全县动员,大小河流,次第改治。先生跋涉山川,周历督导,不避霜雪,活亲自工作以示范,或口讲指划以谕众,手足胼胝,先生劳之。计以该地两百余顷,待淤之地三百余顷,沿河植柳三千万余株,筑三合土坝千余丈,石坝三千余丈,沙堤百余里。治河乃属治标,植树为根本之图,山巅水涯,一律植树,以开荒山,遍种桐漆,以绝沙泥来源。内乡经先生倡导,两年共种植各种树木五千万余株。西峡口四面环山,中为平原,先生于十八年创议开渠修堰,引鹳河之水浇田,筑坝河中,长余百丈,凿石为门,以通渠水,堑三岗越三河,蜿蜒二十余里,渠宽两丈,支渠纵横如蛛网,溉稻田七十余顷,旱地六十余顷。以余水尚多,收效未宏,又改凿渠道,引水至莲花寺侧,造成悬瀑,激轮发电,作工业动力及镇民电灯之用。先生又以其农事经验,改坡地为梯田,化瘠土为沃壤,指导农民,改良作物。设玻璃、织绸、葡萄酒等厂,以振实业。积公款节余设借贷所,以救济贫民。当宛西联防之始,先生深感法治有赖于人治,于天宁寺址创设宛西乡村师范,附设试验区,训练自治人员与小学教师。内乡匪乱之时教育中辍,经先生提倡,人文魏起,全县建中小学三百余处,学生四万多人。

先生事业彪炳,声望日隆。二十一年春,豫鄂陕边区绥靖公署督办刘镇华驻节南阳,以协剿之任相属,邓县宁洗古遭狙逝世,地方继起无人,匪乱更炽。先生两次派队助剿,击毙伪旅长陈诩俭、胡林彦,伪团长胡茂典、张大先等,邓境赖以相安。秋冬之交又奉命协助国军作战,西守荆紫关,屏藩豫西;东守南召雁山,拱卫南阳;北趋栾川,据险截击,迭奏战功。二十二年春,禹廷遇害,先生悲痛,如丧手足,亲理其丧,每遇大事,悼念不已止。刘督办电令先生抽调两个团,协剿宛东土匪。杆首萧六少、古大申、马西有、杨小黑等窜扰桐泌方舞唐等县,屡破之于凤仪镇、凤凰山、马谷田、钟店等处,杆匪次第剿平,宛属得以无恙。刘督办据实呈报,豫鄂宛三省剿匪司令委任先生人宛属游击司令。是年冬,邓县戴焕章袭击国军,为匪作伥,先生奉命剿办。二十三年春,流寇刘桂堂骁骑数千入南召,南窥南阳,团队部防留村,据险破之,此后先生以中原安定,乃辞职乡居,领导民众建设乡村,事无不举,庶绩咸熙。二十五年,先生受命为镇内淅党务特派员。

抗战军兴。先生任国民政府第六部民众动员计划委员会委员,旋奉诏入京,行次汴垣,以河北沦陷,江南事棘而至。缮承安定地方意见书,请求改进县地方公务员避籍之制,就地选用贤才,以便动员民众,抗战建国。时宛属驻军开赴前方,杆匪蜂起,劫掠至南阳城关,朱专员电促先生至宛,出席联防会议,公推先生为宛属十三县联防主任,抽调宛西团队,先剿邓县之匪,次及新野南召,生俘股匪孙石磙等五百余人。二十七年春,宛东各县以征兵激起民怨,匪徒乘机作乱,李文胥盘踞泌阳西北,拥众八千余人,团队进剿,追至高塔山,生擒五百余名,李匪阵亡,全杆消灭。回剿李耀贤于马谷田,匪徒闻风远飓,追剿至信确隋枣,匪众七千多余被消灭殆尽。方桐叶舞等县著匪杨蝎子,朱六排等各拥众数千,攻城掠寨,穷凶极恶,经次第痛剿先后肃清。是年夏,奉诏赴汉,晋谒委座,垂询殷勤,奖勉有加,将以实职酬庸,先生掬诚恳辞,许以布衣效力。区抗敌自卫军司令例由行署督查专员兼任,朱专员夙以戮力抗战与先生相要约,乃呈请上峰,以兼职让先生。蒋面委先生为区抗敌自卫军少将之职。遂抽调各县精锐壮丁,编常备四个团,驻守宛东,协力抗战。时省府迁镇,机关学校分驻镇平内乡各地,先生亲自招待,或派人照料,身形憔悴,唯恐不周。时李耀贤又在宛东煽动民众,组织红绿枪社,蔓延于唐泌方间。先生一面剿平李匪,解散红绿枪社,一面挑选人员分赴宛东,协助清理户口,整顿保甲,实行五证,扩大连坐,历时二十年之久的宛东匪乱一经整顿,立告澄清。省府嘉先生之功,拨款三十万作为经费。二十八年夏,敌由隋枣分道北犯,五月十一日窜陷新野唐河,先生部防唐桐泌之间,并调民团设伏于豫鄂界边,越日返宛,督饬内镇邓团队,协助新野收复县城。敌复窜唐河,先生电调各县团队数万人,设伏待敌,步步为营。敌入唐河,如入雾中,团队到处袭击,顽敌节节中伏,混战二日,孙连仲部队赶到,一战破之,残敌南窜,沿途被歼甚众。南阳南控荆襄,北屏陕洛,敌人趁虚攻击,意图断我南北交通,讵料遍地荆棘,狼狈溃退。中央宠锡先生海陆空一等奖章,晋升中将。北路慰问团张浦泉先生等有亲莅赠旗,殊荣亦数,实足增乡兵抗敌救国之光辉焉。先生感奋图报,夙夜忧劳,凡抗敌自卫事宜,无不兼筹并施,蓄锐加强。二十九年一月奉召赴洛,受命为抗敌自卫军司令,返宛豫鲍专员及各县副司令妥商地方大计后,以积劳成疾,扶病回内,医药无效,呕血逝世。先生生于光绪九年十一月二十六,卒于民国二十九年三月十四日,享年五十八岁。子一,命贯经,字瑞久,孙七人。噩耗传出,遐迩通悼,函电驰言,野祭巷哭,上至国府院部长官,下至民间贩夫走卒,莫不共恸元良之殂逝。

先生一生事业,多自辟蹊径,不落前人窼臼。居乡以乡党福利为己任,尝曰吾当使内乡人民百年无衣食之忧,任职不避艰险劳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生前辑其地方兴作,著宛西自治丛书,足垂村治楷模。宛西人士追念乡贤,拟于二十九年五月十二日举行公祭。今登岗凭眺,百感交集:鹳水如带,绿柳夹岸者,先生所治河也;星罗棋盘,阡陌相连者,先生所改之地也;岗坡起伏,枝叶扶疏者,先生所造之林也;举目相望,覆压岗上者,先生所兴之学也;悬瀑倒泻,奔腾澎湃,日落而灯明者,先生所建之水电站也;台榭幽而曲折,花木秀而繁荫者,先生所造之乡乐园也;城池深堑,烟火万家,市容整洁,民殷而物阜者,先生所荫庇之白羽古镇也。昔日,内乡土匪横行,民不聊生,今日得成“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家家无讼,村村有余”,地方得以安宁,国防得以巩固,先生在天之灵亦可安慰,安息。去岁敌陷新唐,赖先生驱除,今年此时倭寇又欲深入宛境,先生竟长眠不起,痛哉!惜哉!

                                     中华民国二十九年二月八日

                                     公元一九四零年三月十六日

当时,安阳被日军占领,安阳高中迁至西峡口,校长赵质宸文笔很好。 刘香波写好《别香斋先生事略》,符春轩拿着稿子说:“让赵质宸改改吧。”

稿子到了赵质宸手里,他惊诧在西峡口这样一个地方,竟有如此干练的文笔。他修改了几个地方,就定稿了。一九四零年三月十六日,也就是别廷芳去世三天之后,《别香斋先生事略》大量引发,南阳十三个县都能读到。在西峡口出版的《民新周刊》,全文刊登。作为报刊交流到全国很多报社,扩大影响。

祭奠别廷芳期间,西峡口四个城门要挂别廷芳的遗像。在选遗像的时候,司令部几个副司令都让挂别廷芳穿中将服装,肩上有两个金豆的那身。别廷芳儿子别瑞久和大孙子别炳灵二孙子别炳坤说:“他活着时,最标准的衣裳就是一件花丝葛袄子,或是一件花丝葛衬衫,遗像还是挂这个为好。”

于是在西峡口四个城门上都挂着别廷芳穿花丝葛小袄子的遗像,不论从远处看,还是从近处看,别廷芳都是一个西峡口农民的样子。而这张遗像,却成为别廷芳唯一的一张照片,留存到今天。

别廷芳的遗体存放了两个月,祭奠的时间很长。五月十二日别廷芳埋葬回老家阳城,如同一只活龟的山梁上,添了一个新坟。别廷芳枕东蹬西,面向山梁下边的一湾活水。在水湾四周,有一片绿荷,随风摆动。别廷芳最后几十年,虽然发行了公鸡票,但是他一张也不用,花的都是银圆,上面有个袁世凯的大头。他的坟墓也是按照袁世凯的坟墓缩小的,不同的是袁世凯的坟墓是水泥铸的,白玉为顶,而别廷芳的坟墓是土堆起来的。在坟墓前边,矗立了一块石碑,刻写者于右任的六个大字:别公香斋之墓。远远看去,别廷芳的坟墓就是一个龟驼碑的样子。

在西峡口莲花寺岗修建了别廷芳的衣冠冢,同样是于右任写的那六个大字刻在石碑上。碑文是上海百川金石书画研究社社长陈嫰云撰写的,突出了别廷芳龟喜水的一面,也突出了别廷芳牛喜山的一面。莲花寺岗这座山岗,属于昆仑山系通过秦伏牛余脉的一个集结地,也是一个大的龟形地。别廷芳的衣冠冢坐北面南,顺着老鹳河与山川的走向。而在碑文里,最典型的一句话就是:斯地也,龙脉溯源,牛眠吉兆。

不论是别廷芳阳城老家的坟墓,还是莲花寺岗的衣冠冢,都被风水先生成为龟形地。江南的阴阳先生说:“这两个阴宅,都是老龟喝水。别廷芳姓别,信龟形地啊。”

而在别廷芳衣冠冢不远的地方,修建了一个荷花池,别廷芳的坟头对着一片水塘,也是他的初衷。别廷芳活着时经常说:“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个衣冠冢跟前的水塘,就是为别廷芳解近渴的。龟形地,离不开水啊。

在通往别廷芳衣冠冢的路上,矗立了三座石牌坊,刻写了国民政府要员的挽联和题词。

蒋介石的挽联是这样写的:

绩著乡邻

行阵早前旗鼙鼓中原思良将,

修途惊折轴金戈满地失干成。

林森的挽联是这样写的:

赍志戍旃

努力乡村建设,

不求闻达于世。

孙科、李宗仁、冯玉祥、白崇禧、孙连仲都为别廷芳题了词,特别是白崇禧把别廷芳抗战打老日称之为:抗战建国功追岳武穆。将别廷芳与岳飞相提并论,可能是大了一些。但是也可以看出不是蒋介石嫡系的白崇禧,对于非嫡系抗战,是特别的推崇。

别廷芳的葬礼和坟墓修建,花掉了四万块银圆。在西峡口这个不太大的地方,铺排和张扬的哀荣,可能是空前绝后的。

一九四五年三月二十六日,进攻西峡口的日军先遣将领上坂义律接到日本骑兵联队司令官小岛吉藏的电话,要日本的战机轰炸西峡口的时候,首先轰炸别廷芳豪华的衣冠冢。上坂义律说:“炸个死人的坟墓,划得来吗?”

小岛吉藏说:“不是划得来的问题,是有仇必报的问题。”

上坂义律说:“向一个死人报仇?”

小岛吉藏说:“新野唐河战役,别廷芳的一百多门大炮齐齐鸣,打中了我们在唐河的司令部,你知道不知道?别廷芳的狙击队狙击了我四百多个骑兵,你知道不知道?在西峡口庆功大会上,一百多个俘虏被别廷芳拴在一根绳子上,展览示众,并让人们在他们的头上撒尿,你知道不知道?西峡口有人提议枪毙几个老日解解气,别廷芳说很好,就枪毙了八个俘虏,你知道不知道?”

上坂义律说:“炸毁个坟墓,很容易的。”

日军的轰炸机在轰炸西峡口的时候,把别廷芳莲花寺岗的衣冠冢炸掉了,把通往衣冠冢路上的石牌坊炸掉了,把衣冠冢附近所有的建筑都炸掉了。除了一堆废墟,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写《》的刘香波,在别廷芳葬礼之后,决计离开司令部到白羽中学教书。他在司令部就是个秘书,没有职务,解放后还在中学教书。修改《别廷芳事略》的赵质宸,后来跟随安阳高中回到安阳,教了一辈子的书。

别廷芳的大孙子别炳灵,燕京大学毕业,作为学生地下党员,解放后在清华大学当教授。二孙子别炳坤,建国前入党,解放后在华北局社会部工作。

别廷芳的坟墓,现在还在阳城茧场那个龟形地上坐落着。正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别廷芳死了七十六年,还在人的笑谈中。

很多人死了,笑谈也死了。人就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