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峡故事

西峡轶闻:别廷芳命大躲

2018-10-24 18:21来源: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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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枪是很值钱的个人财产。一个小马枪,二尺长,就价值三亩地。

在小马枪之前,西峡口人出坡打野猪,靠的是锛桩。锛桩是要装火药和铁砂的,打出去的是散弹,不能让野猪一枪致命。打死一个野猪,往往需要三个人配合,一个驱赶野猪,到伏击圈,锛桩能够打住野猪的时候,扣动扳机。野猪中了散弹,并没有死亡,还会继续奔跑一阵,就进入了第二个人的伏击范围,用锛桩再打一次,野猪才能死去。


小马枪进入西峡口,是光绪初年,现在已经不能确定是从德国运来的,还是清朝的枪厂自己制造的。别廷芳是个出坡的高手,几乎每次都没有空手而归。别廷芳有根锛桩,与张堂几个出坡的枪手经常在秋末冬初搿合在一起打野猪。当时黑色的火药很贵重,铁砂也要让铁匠铺用烧红的铁水来铸浇。别廷芳想节省黑色火药和铁砂,就尽量少用锛桩。

别廷芳在老虎寨下套子,也能套住狗獾子和獐子一类的猎物,运气好也能套住一头大野猪。在冬季想做狼皮袄子,就要套狼。别廷芳把一棵橡树粗树枝扳弯,把套子绑在橡树枝上,一头压在地上。在套子边上绑上一只老公鸡作为诱饵,狼想吃老公鸡的时候,就去抓鸡,一不小心就踩住了套子,铁牙就咬住了狼腿。狼拼命弹挣,就把树枝弹跳起来,狼就被吊在半空中嚎叫。嚎叫的时间长了,狼就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失望的沉默了。别廷芳听到狼不再嚎叫,就拿起一根橡木棍子,猛击狼的头部,打的狼满嘴流血而死。三头狼皮拿到西峡口皮子店熟了,就可以缝一件狼皮袄子。三张狼皮也可以做一个狼皮褥子,冬天铺在床上实在是很暖和。狼是警觉性很高的野兽,神经都处于高度的警觉状态。因而狼的警觉度也残留在狼皮褥子上,当睡在狼皮褥子上的人深夜感到狼皮的毛竖立起来有些扎人,生命就会出现各种不测。狼皮也就成了出坡男人生命的预警系统,让自己免于不该出现的灾难。


最让别廷芳青年时代饮誉方圆几十里的事情,是。西峡口山坡上曾经奔跑过凶猛的野兽,金钱豹就是其中之一。两头金钱豹对付一头公牛,一时三刻公豹子就把公牛的脖子咬断,母金钱豹会把公牛的肠子从公牛肛门里拉出来。三百多斤的大野猪,背着马枪的猎人惊恐几分,而在金钱豹跟前,大野猪会瑟瑟发抖。村子里的公狗,敢咬进村的野狼,遇到卖金钱豹骨头的进村,公狗闻到金钱豹骨头的味道,就乖乖卧倒在村口的大树下,不敢吠叫一声。别廷芳二十岁那年,老虎寨上一头金钱豹吃了一只羊之后上瘾了,在傍晚时坐在寨顶上嚎叫几声,大摇大摆下山,天黑之后到附近的村子里寻找羊屋和羊圈,叼走一只羊只吃精肉和杂碎,骨头羊皮就散落在老虎寨上,让那些狼们和秃鹫们来分享。

西峡口有句话叫舍不得娃子套不住狼,其实是个讹传,老话是舍不得羊娃套不住狼。别廷芳在金钱豹夜里的必经之路旁边挖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坑,在坑上边放了一块椴树板子,中间掏了一个圆洞。别廷芳带着一只山羊钻进坑里,在金钱豹路过的时候,把小羊打的咩咩叫唤。金钱豹走近之后,先把一条前爪试探性的伸进椴树板子中间的圆洞里。当爪子挨着羊之后,又带着几分警觉把前爪从洞里伸出来。试探几次,金钱豹觉得不是陷阱,确保自己很安全的时候,就开始把前爪实实在在伸到圆洞里,去抓小羊。别廷芳趁势在板子下边抓到金钱豹的一条前腿,用劲把金钱豹往坑里拉。金钱豹知道中了陷阱,就拼命跳弹,直到一条前腿都伸进了圆洞里,而整个身子服服帖帖的挨着椴树板子的时候,别廷芳就用劲吃奶的劲,双手拽住金钱豹的前腿不松手。过上一段时间,金钱豹在木板上一动不动的时候,别廷芳一只手狠狠拽住金钱豹的腿,一只手把准给好的一根木棍拿起来,横着把金钱豹的前腿绑在事先绾好的套子里,狠狠抽紧牛皮绳套,把金钱豹固定在木板上。

别廷芳再次拽住金钱豹的前腿,缓慢地背着椴树板子,从坑里拱出来。金钱豹身子贴着木板,喘着粗气,别廷芳在模板的另一边背着木板和豹子喘着粗气。别廷芳就背着木板和豹子,往村子里走。没有月色,只有别廷芳走路的声音和不断叫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我背了一头豹子,我背了一头豹子,我背了一头豹子。”到了自己的村子张堂的时候,已是半夜,别廷芳浑身瘫化了,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爆发出来,都变成声音从嗓子里流来:“我背了一头豹子回来了。我背了一头豹子回来了。”

张堂村的男人点着灯笼,在别廷芳家门前的枫杨树下,看到了背着豹子的别廷芳。浑身冒着热汗,头上冒着狼烟的别廷芳把木板靠在枫杨树上,自己依然拽紧金钱豹的前腿,对大家说:“把金钱豹打死。”不知道谁对着金钱豹的头夯了一撅头,金钱豹就死了,别廷芳随着金钱豹嗓子里发出的最后一声绝望的叫,瘫倒在枫杨树下。

这一次别廷芳背豹子,让他发了一笔财。豹子肉二斤一块银圆,豹子骨头三斤一块银圆,豹子肚子里的虫子三根一块银圆,豹子油一斤一块银圆,别廷芳的帆布口袋里,第一次装了那么多银圆,就烧摆起来,带着张堂村的三十七个男人,到丹水镇子上,要了四桌子酒菜,从上午吃喝到晚上,摸着夜路回到村子。

别廷芳喜欢打猎,也就喜欢枪。在人们没有锛桩的时候,他买了一杆锛桩。在人们没有小马枪的时候,他托内乡马山的熟人在汉口买了一杆小马枪。小马枪虽没有锛桩长,用的却是子弹,杀伤力比锛桩猛烈。别廷芳在阳城一带,年轻时就成了用锛桩的好手,后来别廷芳用小马枪,也是威名远扬。一枪一个兔子,一枪一个野猪,一枪一头野狼,对于别廷芳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西峡口出坡打猎的男人,都要喂狗。别廷芳是个出坡的男人,就有三个朋友。一个是锛桩,一个是马枪,一个是黑狗。黑狗个子很高,平时喜欢坐在枫杨树下等别廷芳回来。西峡口有个谜语叫:蹊跷蹊跷镇蹊跷,站着没有坐着高,就是说狗的。别廷芳的黑狗坐在枫杨树的根部,远远看去,就像是坐了一个很高的人。别廷芳的狗叫老黑,黑头黑身子黑尾巴,只要别廷芳喊一声老黑,它就显得激动和冲动,对着别廷芳摇晃着尾巴。别廷芳出坡的时候,会摸出半斤生腊肉,递给老黑。老黑就坐在枫杨树巨大的根部,仔细的撕扯着腊肉,吃的连一个肉沫都不剩下。

别廷芳背着马枪走,老黑就跳到别廷芳前边,走一截子折回身,咬咬别廷芳的裤管,继续蹦到别廷芳的前边。到了老虎寨,老黑就钻进树丛里,奔跑着嚎叫着把野兽从树林里赶出来,甚至是赶到别廷芳马枪子弹能够得着的地方,一枪就把野兽打倒在地。狗生来怕金钱豹,闻到金钱豹的味道就恐惧,但是别廷芳在屋檐下的狗窝旁挂了一块豹子油,让老黑天天闻着豹子的味道睡觉,时间长了,就不再害怕豹子。在老虎寨,豹子在附近猎取野猪或是野狼,老黑也敢把野猪野狼赶出来,让别廷芳的马枪打掉,而让金钱豹失去获得猎物的机会。

出坡的男人都有狼皮褥子,很少人有豹皮褥子。别廷芳却是狼皮褥子有几张,豹皮褥子有一张。别廷芳睡觉的时候,总是把狼皮褥子或是豹皮褥子铺在身下。别廷芳经常对别人说:“睡在狼皮上,梦里能听见狼叫;睡在豹子皮上,梦里能听见豹子叫。”到底能不能听见,别人不知道,只有别廷芳自己知道。别廷芳还说:“只要金钱豹下了老虎寨,我身下边的豹皮褥子就扎我的屁股蛋子和脊梁,只要狼群在后山上奔跑,我身下的狼皮褥子上的狼毛就竖立起来。这些野生的东西,就是死了,皮子熟了,还带着原来的野毛性子。”这些别人都不知道是别廷芳亲身经历的,还是别廷芳顺嘴胡喷的。

别廷芳重修老虎寨,有了二百多人枪,内乡知事却让他剿灭四百多人的土匪杆子陈秩和陈序弟兄。暮色沉沉的一个雪天,在内乡赵店的河滩上,别廷芳的人马和土匪陈秩陈序的人马接上了火。别廷芳都是汉阳造,寨勇们平时练的都是叼蛋打法,相当于狙击,一枪一个准。陈秩陈序的土匪,汉阳造不多,大部分还是锛桩,打完一枪,还要装火药和铁砂。而别廷芳的汉阳造换子弹是很快的,这样一个时间差,就把陈秩陈序兄弟的人马差完了。锛桩打过一枪,枪口蓝烟弥漫,别廷芳的寨勇们找到一团蓝烟,就找到一个土匪,汉阳造一扣,就倒下去一个。时间不长,陈秩身中四枪而亡,陈序带着散兵游勇几十个人逃走了。

回到老虎寨,寨勇大队长刘顾三说:“神了,咱们一枪一个准,陈秩陈序的锛桩就找不到咱们一个人。”

别廷芳说:“憨蛋了吧,咱们老虎寨的寨勇,身上都裹着白单子,暮色沉沉的就跟雪地一个颜色,他们咋能找到咱们。陈秩陈序的人马都是黑衣黑裤,在雪地里一个个都变成了枪靶子。咱们不叼他们的蛋。叼谁的蛋。”

陈秩陈序被剿灭之后两个多月的一个深夜,天气很冷。别廷芳睡在狼皮褥子上,却是浑身燥热。狼皮上的狼毛似乎都竖立起来,一根根扎着别廷芳的皮肤。他侧身把一只耳朵搁在狼皮上听听,似乎能听到一个野狼在叫。别廷芳就把狼皮褥子拎起来,顺着石阶走到老虎寨的寨墙上。夜风吹得嗖嗖的凉,别廷芳一点也感觉不到。他把狼皮褥子铺到寨墙上,把狼皮袄子穿上,躺在狼皮褥子上数着头顶的星星。数来数去,别廷芳把自己数糊涂了,他不知道哪一颗是数过的,哪一颗是没有数过的。就在别廷芳很是懊恼的时候,噗嗤一声,枪响了。

根据声音判断,是汉阳造。别廷芳看见了枪口的火星,在夜里闪烁出一点亮光,就熄灭了。那一枪就是瞄准他的,他假若在床上躺着,就一命呜呼了。别廷芳掂起放在狼皮褥子旁的马枪,对着试图翻过寨墙的黑影打了一枪。黑影骷嗵一声落地的同时,汉阳造被甩出去很远,也落在地上。一群寨勇听见枪声,光着身把黑影子摁倒困了起来。

别廷芳走回自己的屋子,点亮乌桕籽蜡烛,照亮了他在老虎寨的半边角楼房。别廷芳睡觉放枕头的地方,被汉阳造的子弹打的稀碎,枫杨树板子也被子弹揭开。别廷芳手里的乌桕蜡烛幅度巨大的摆动着,连同他的手腕也在剧烈的摆动。他当时睡在床上,已经是命归西天了,已经是脑袋搬家了。寨勇大队长刘顾三进来问:“别寨主,那个人是陈序,你去见见。”

别廷芳说:“一命换一命,冒碰对冒碰。咱们在赵店河滩上打死了陈秩,他弟弟来暗杀我给哥哥报仇,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逃过了这一枪,却是在情理之外。你看见没有,陈序的枪法很准,把我摆脑袋那个地方打成了木渣柴。”

刘顾三说:“能躲过汉阳造的子弹,是你命大。”

别廷芳说:“是三头狼救了我一命。”

别廷芳见到陈序,果然是一个汉子。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的时候,两眼依然炯炯有神,没有丝毫胆怯之色。别廷芳问:“伤到哪了?”

陈序说:“腿肚。”

别廷芳说:“子弹呢?”

陈序说:“穿过去了。”

别廷芳掏出一个很小的压腰葫芦瓷瓶递给陈序说:“抹一点,治枪伤。”

陈序说:“我没准备活,抹枪药干啥子?”

别廷芳说:“我也没有准备叫你死。”

陈序打开瓶子,把枪药抹在伤口上。他说:“别寨主,没有打死你,遗憾。”

别廷芳说:“是吗?”

陈序说:“我哥的命白丢了,凭我的枪法,你必死无疑。你逃过一劫,我就不会再来打第二枪。老话说一人不挨二刀,搁到现在就是一人不挨二枪。我就是活着,也不回来打你别廷芳的第二枪。这叫命数,我陈序不会坏了你别廷芳的命数。”

别廷芳:“你弟兄几个?”

陈序说:“俩,我哥陈秩已经死了,我也没有想着活。”

别廷芳说:“陈序,为了给亲哥报仇,你不能为而为之,这一点我别廷芳佩服。”

陈序说:“是吗?”

别廷芳说:“是的。放在一般人身上,自己哥哥死了,就死了算了。我别廷芳有个老虎寨,钻在寨墙里,暗杀我应该是机会不多的,可能也是不大的,但是你陈序看到哥哥被杀,知道自己是个鸡蛋,还要往寨墙上碰,就凭此我不杀你。一个人在寨墙和鸡蛋之间,选择和寨墙站到一起,这样的男人不算男人。选择和鸡蛋在一起,这样的男人算男人。明知撞到寨墙上就是死路一条,还不顾头青眼肿撞向寨墙,这样的男人就是个鸡蛋,也是个铁蛋子,这样的男人才算是天底下大摇大摆的男人。你陈序就是个大摇大摆撞向寨墙的男人,我别廷芳也算是个这样的男人,我杀你就是在杀另外一个别廷芳。”

陈序问:“真的?”

别廷芳说:“真的,陈序,我真的不打算叫你死,我给你银圆,你远走高飞,或是回老家娶妻生子,给你们陈家留个后代爬根秧子,给你们陈家留下几个敢于撞向寨墙的鸡蛋。陈序,你哥已经死在子弹下边,你远离子弹吧,给自己留下一个另外的活路吧。”

陈序说:“命里要挨一棵子弹,就是躲也躲不过去。”

别廷芳说:“这次,我别廷芳让你先躲过一棵子弹。”

陈序说:“别寨主不让我挨这颗子弹,我就准备回项城。”

别廷芳说:“你们项城有个袁世凯,银圆上都是他的头像。”

陈序说:“我和袁大头邻村。”

别廷芳命人温了一壶玉米酒,端出一盘腊肉,摆在陈序面前。

陈序说:“别寨主,你这是给我送行的吧?”

别廷芳说:“是送行,是叫你人回项城的,不是叫你魂灵回项城的。”

陈序慢慢的喝干一壶老虎寨烧的玉米酒,吃掉盆子里最后一块腊肉,抬起头对别廷芳说:“别寨主,送我上路吧。”上路就是人知道自己即将死亡,对死亡蔑视的一种自我嘲弄。

别廷芳说:“陈序兄弟,我真的不会让你死,我不会让你在我的枪口下上路。”别廷芳喊了一声刘顾三,刘顾三应声而来。别廷芳说:“给陈序拿二十块银圆,让他回项城吧。”

刘顾三拉过别廷芳说:“敲了吧?”

别廷芳说:“不能敲,我别廷芳不能干让一个家族挖苗断根的事,我别廷芳也不能杀一个在天底下大摇大摆的男人。”

天亮之后,陈序拐着腿,拿起银圆离开老虎寨。别廷芳把汉阳造递给他,他说:“算是我把汉阳造卖给你了。”

别廷芳竟然走出寨门,把陈序送到通往内乡的大路上。在一个拐弯处,别廷芳说:“陈序,我看你是一条好汉。我是你别大哥,我有言在先,你回到项城,混的不好了,可以来阳城老虎寨找我,给我当个寨勇大队的分队长。我混的不好了,到项城去找你,你可以给我盛碗饭吃。”

陈序离开西峡口十几年,在项城娶了妻子,生了几个儿子。日本占领项城之前,陈序到了西峡口,找到别廷芳在老一团老一营的马枪连当班副。陈序枪玩的很熟,最善于别廷芳的叼蛋射击法。一枪开一个瓢,枪枪不落空。

新野唐河战役,陈序打日本的骑兵,叼蛋一叼一个准。陈序坐在新野麦田边的一棵枫杨树上,注视着一条麦田中间的小路。日本骑兵联队的骑兵像一个疙瘩,而乡间道路就是一根绳子。他们在乡间小路上走,就像是一根绳子上拴了一个个苍蝇。在别廷芳的马枪连分段对准自己视野里的日军骑兵时,叼蛋就开始了。陈序叼蛋四枪,叼了三个日本骑兵的脑袋。其中一个还是个小队长,脑袋壳子被打碎之后,战马还拖着他奔走了很长时间。

唐河新野战役,就结束在湖北与河南边界上的日本骑兵联队被基本消灭为标志,而消灭这支日军骑兵联队的,就是别廷芳的老一团老一营,主力就是老一营的马枪连。在战场上,陈序的班长被三个日军骑兵包围,脑袋被砍掉了,陈序就当了班长。

之后打扫战场,别廷芳竟然喜形于色的出现在队伍里。一个没有彻底死掉的日本骑兵,从倒下的战马后边,把枪口对准了别廷芳。陈序在一棵大树后边,先于日本伤兵扣动扳机,那个日本骑兵的脑袋被打成了两半。别廷芳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对陈序说:“我的蚂蚱爷,没有你陈序,我这个脑袋疙瘩就掉了。”

陈序说:“一是你命大,二是我枪快。”

别廷芳当天夜里在唐河县城一家酒馆里,独自一人设宴招待陈序。八个人的雕花桌子,就坐了别廷芳和陈序他们两个。别廷芳端起一碗玉米酒说:“陈序,我敬你一碗。”

陈序说:“别司令,我滴酒不沾。”

别廷芳放下酒碗说:“陈序,你不沾酒我不勉强。”

陈序和别廷芳走出酒馆,夜已很深。陈序把自己的马枪递给别廷芳说:“我要走了,别司令,我在十几年前打你一枪,你没有要我的脑袋,今天我把那个老日的骑兵打死了,救你一命,咱俩算是谁也不欠谁的,谁也不争谁的。”

别廷芳知道像陈序这样的男人,说要走是挽留不住的,就说说:“陈序啊,我要给你一堆银圆。”

陈序说:“我不要。”

别廷芳说:“我给你银圆,不是感谢你从日本骑兵枪口下救我一命。收复新野唐河之前,我就说过,谁打死一个日本骑兵,司令部奖赏二十块银圆。你打死几个?”

陈序说:“三个,还有个小队长。”

别廷芳说:“三个就是六十块银元,小队长再加四十块,就是一百块。”

陈序说;“这兵荒马乱的,我要你的银圆干啥?今天早上银圆装到我的口袋里,到了晚上,谁能知道那些银圆还是不是我的。”

第二天一大早,陈序离开刚刚打扫完的战场,回到西峡口带着几个儿子到陕西西安找老乡。像山东人闯关东一样,河南人在清朝和民国,喜欢到陕西谋生。在西安城东住下来第二天,陈序的门就被两个商人推开了,他们递给陈序一个帆布口袋,说:“别司令让我们俩跟着你,已经跟了半个月,你落脚了,我们就放心了。这是两百块银元,一百块是你打死日本骑兵的奖赏,一百块是别司令给你的救命钱。”

陈序说:“别司令的人头就值当一百个银圆,也太便宜了吧。这一百块银元我不能要,当年我在老虎寨要把别廷芳打死了,是不是还要我赔一百块银元?”

商人背着一百块银元离去,第二天早上,陈序打开们,一百块银元一块一块经过门缝全乎塞进了屋子里。自此陈序就在西安城里掏生活,别廷芳没有找过他,他也没有找别廷芳。两个男人像是一场邂逅又像是一场别离,似乎谁也不认识谁,又似乎谁也不会忘记谁。在新野唐河战役胜利后的第二年,别廷芳死了。在弥留之际,模模糊糊看见了一个人影,像是陈序在他眼前一晃,就消失了。别廷芳用力睁开眼睛,看见面前坐着的男人不是陈序,而是自己的儿子别瑞久。他拉住别瑞久的双手说:“人这一辈子啊,临死的时候记住的人不多。你爹记住的几个人里,有个陈序,那是一个土匪,也是一个汉子,还是一个男人。他打老日的骑兵,是一枪一个的。给他银圆,是一块也不要的。”别廷芳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别瑞久,和陈序一样,最后也死在陕西,这或许就是宿命。

别廷芳剿灭刀客桑洪斌之后,手下的刀客没有死掉的都散伙了。桑洪斌手下有个马弁禹小头,跟了桑洪斌十来年,散伙后今天流落于西峡口,明天流落于内乡。刀客们被剿灭之后,很少有刀客为为刀客头报仇的,但是禹小头却要为刀客头桑洪斌报仇。他有一把小马枪,有三十多颗子弹。他每天都要摸着马枪和子弹盘算:只要有一颗击中别廷芳的脑袋,他的小命就没有了。在地下,他就要和桑洪斌见面了。
禹小头,个子高,头很小,脑袋很尖,头发很稀。他听说陈序枪杀别廷芳,打烂了木床,而别廷芳毫发无损,就掂量着自己不打不说,要打就让别廷芳一枪毙命。而别廷芳剿灭的刀客土匪多了,给自己的生命留下的后患就多,想暗杀他的人就多,别廷芳就陷入了走一步摸摸球的状态,小心翼翼的生活着。他白天在老家张堂干活,夜里住老虎寨。寨墙很高,刀客们一般都不能进入老虎寨,特别是背着枪的刀客更是难以进到寨子里去。

自从陈序暗杀未遂,别廷芳就狡兔三窟了,有的时候住在老虎寨,有的时候住老家张堂。在老虎寨,别廷芳夜里把马枪挂在太师椅上,回老家张堂,别廷芳就把马枪放在床上。在老虎寨,别廷芳睡觉,黑狗在屋子外边卧着,回到张堂,黑狗就跟着别廷芳卧在屋里。

禹小头找到机会暗杀别廷芳,是在民国七年也就是一九一九年秋天的一个深夜。禹小头曾多次在老虎寨对面的山头上观察老虎寨,寻找暗杀别廷芳的机会,总是难以下手。除了寨墙很高守夜的寨勇很多,别廷芳在被陈序暗杀过一次之后,在老虎寨上养了四十几条大狼狗,白天狼狗们吃野猪肉睡觉,夜里狼狗们卧在老虎寨的寨墙上,就是掉根针,四十几条狼狗就会昂首集体大叫。你去暗杀别廷芳,别说是寨勇们一枪夯死你,就是那些狗也会把你撕的只剩一架人骨头。

那天暮色沉沉之时,别廷芳掂着小马枪,领着一条黑狗回到张堂。推开门,别廷芳径直走进卧室和衣而眠。黑狗像是一个值更的人,坐在别廷芳的床前,听着别廷芳深深的睡去。在别廷芳刚走出老虎寨的寨门的那一瞬间,在对面山头观察几天的禹小头就发现了,他顺着山巅上的小路在夜色里奔跑,下山后飞檐走壁进入别廷芳的院子,一只蹑手蹑脚的寻找击毙别廷芳的最佳位置。

别廷芳的院子里有棵核桃树,树杈正对着别廷芳睡觉的房间,要击毙别廷芳,就要坐在树杈上对着别廷芳的床开枪。暗杀者是最害怕失手的,禹小头也是如此。他一次次选择最准确的位置,最后坐到树杈上决定,还是在窗口打最保险。

黑狗没有睡着,它听见了禹小头悉悉索索的声音,无数倍的扩大成炸雷一样的声响。它看见一个枪管,从窗户里伸进来,对准了别廷芳的脑袋。黑狗把头抬起来,咬着别廷芳的袖口,用劲撕扯。别廷芳被黑狗拉醒了,他摸摸黑狗的脑袋,黑狗依然在拉扯他的袖口。别廷芳从床上悄无声息的爬起来,又悄无声息的爬到屋梁上。别廷芳张堂的房子是河南西部出名的二柱抬梁结构,在屋梁与柱子的结合部有个直角三角形的拐角。别廷芳坐到拐角上,把柱子当做了一个掩体,掂着马枪屏住呼吸,侧身注视着窗口。黑狗爬到床上,把脑袋往别廷芳的枕头上一摆,派头十足的睡了。

禹小头跳下核桃树,爬到窗户上,伸出舌头,把窗纸舔了个洞。他把自己的马枪伸进窗户里,对着黑乎乎的枕头开了一枪。噗嗤一声,似乎是热血从脑袋里流出来,把枕头濡湿了。禹小头装上子弹再打一枪,别廷芳的床上有生命挣扎和蠕动发出的细微的声音。禹小头接连打了七枪,竟然有血水溅落窗纸,把窗纸湿透,落到禹小头的脸上。禹小头把马枪攥在手中,站到核桃树下。一个核桃掉下来,打在他的脑袋上。他顺手捡起核桃说:“我还以为是别廷芳活了,朝着我的脑袋开一枪呢?”

又是噗嗤一声,这次是真的枪响,是别廷芳打的。子弹通过刚才他打别廷芳时放马枪的那个窗格,穿过禹小头掂枪那只手的手腕。随着血液溅起来,禹小头的马枪掉在地上。别廷芳装了第二颗子弹,推开门问:“哪路的刺客,还敢暗杀我别廷芳?”

禹小头说:“桑洪斌的马弁禹小头,为我们老大报仇来的。”

别廷芳说:“我别廷芳的脑袋能是那么好取的?在西峡口,靠几颗子弹就要我别廷芳脑袋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

禹小头说:“刺客历来都是你不死我死,你还我七枪吧。”

别廷芳说:“刺客都是玩命的人,我不会给你七枪,我只还你四枪。”别廷芳对天空打了两枪,最后一枪打在禹小头的左腿肚子上。

禹小头说:“别廷芳,你把我打死吧。”

别廷芳说:“我不打死你,但是你左腿残疾了,想再次暗杀我别廷芳,就跑不动了,你右手残疾了,想暗杀我也不能打枪了。”

禹小头说:“你咋不要我的命哩?”

别廷芳说:“陈序暗杀我,是替他兄长报仇,在情理之中,我放他一条生路。桑洪斌树倒了,猢狲都散了,你桑洪斌手下一个马弁,竟然树倒猢狲不散,树死猢狲还在,你娃子也是个男人,还像个侠客。树倒猢狲不散的人不多了,你娃子是一个,我就饶你一命。”

禹小头说:“我要是爬着还来暗杀你别廷芳,你还能饶我一命?”

别廷芳说:“对于暗杀,我别廷芳也只能饶一不饶二。第一次暗杀我,我没死,是我命大。谁来暗杀我第二次,我肯定必死无疑,假若我还能侥幸活下来,暗杀者肯定是必死无疑。”

禹小头说:“暗杀无二回,我禹小头是从固始逃荒来的,桑洪斌收留了我,你把他击毙了,我就要击毙你。我虽然没有暗杀掉你,但是我的老大哥桑洪斌在地下的黄土里,已经看到我为他报仇了,我就是被你一枪打掉脖子上这个肉疙瘩,也算是值当了。”

别廷芳说:“没想到刀客桑洪斌,还收留了你这个二球货。”

禹小头说:“我这一辈子剩下的日子,就是拐着一条腿,就是耷拉着一条胳膊。这就是命,谁也没有办法。但是起就是拉条棍子要饭,也不上你别廷芳的门口;我就是饿死,也不吃你别廷芳一口赊饭;我就是死了没有钱买条苇子席卷卷埋了,也不找你别廷芳要一块银圆。”

别廷芳说:“我别廷芳就稀罕你这样的二球,来老虎寨守个寨门,不也有口饭吃。”

禹小头说:“一个人不喝两条河里的水,我禹小头喝桑洪斌河里的水已经是无可奈何,我以后成了个拐子,也不会到你别廷芳的河流里喝水。”

别廷芳说:“你就是茅缸里的撂礓石,臭硬臭硬。”

禹小头说:“别寨主,当个撂礓石,也比当个黄土坷垃强。撂礓石想砸谁,是硬的。黄土坷垃一扔散了,合成泥软了。一个男人,谁想是个软蛋?谁想是个坷垃?谁想一捏就碎?别看我禹小头脑袋不大,万不得已时就是老虎寨的寨墙,我也敢一头撞上去,在寨墙上留下一滩脑浆子。”

据说,禹小头是被一辆独轮车推走的,谁也不知道是禹小头最后去了哪里。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暗杀者最后的结局就如同一个谜语,永远没有谜底。不过有人说禹小头十几年后曾出现在西峡口别廷芳司令部门口,晃荡了一天后就没影了。也有人说禹小头苦练左手打枪,并有重杀别廷芳的念头,只因身体失去平衡枪法过于疵毛半途而废。也有人说禹小头回到豫南固始县重新为匪,在三十年代末期被击毙。

禹小头走后,别廷芳在老虎寨后寨一块平坦的地方挖了个坑,埋葬了黑狗。一个不大的坟头上,别廷芳用几块石板堆砌了一座类似石碑的小建筑。别廷芳坐在狗碑前,想起黑狗,脸色沉重苍茫。黑狗被打了十一抢,身体基本成为筛子。狗也是条命,在慌乱的年月,人都想着自己活命,谁还想到用自己的命换回另一条命。人都难以做到的,黑狗做到了,别廷芳对着黑狗的坟墓哭了。连续三年,别廷芳把黑狗当成一个人看待,在清明和农历十来一鬼节,都要给黑狗点张纸,在黑狗周年,别廷芳都要在黑狗坟前坐很长时间。

1916年深秋,天高云淡。收成播种之后,土地分外空旷。远山轮廓清晰,近村老树苍劲。此时,老虎寨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把粮食背到老虎寨上,婆娘娃子带到寨上,猪马牛羊赶到山寨上,平安的度过一个冬天和腊月正月。除了上午到半下午这段时间,老虎寨上的人进出之外,老虎寨就关上寨门,自成一个天地。外人要进出老虎寨,都要站在寨墙下,大声向守宅的寨勇报清楚姓名,说出是谁家的亲戚。然后寨勇把要找的人带到寨墙上,确认来人是自己的亲戚,才能进寨。

刚刚立冬那天上午,老虎寨寨门来了两个兜子,后边跟了十几个人。从兜子上跳下来的两个人,大声喊寨勇。一个说:“我是黑石尖的武大个,想见见别寨主。”

另一个说:“我是黑柳坪的柳茂才,想见见别寨主。”

寨勇通告别廷芳问:“见不见?”

别廷芳说:“咋不见?”

寨勇打开寨门,别廷芳站在寨门里边问:“武大个,过去你为了自己那点家业,和刀客黄金豆勾手,我原谅你。谁弄几十亩地都不容易,谁有点家业都不容易。不过黄金豆都成了老虎寨的刀下之鬼,再也没有刀客骚搭你几块银元,骚搭你几百斤粮食,你来老虎寨弄啥哩?”

武大个脚步往寨门前挪了几步,被寨勇拦住。他只好站在寨门外说:“别寨主,你剿灭了黄金豆,我们黑石尖的人能睡个安生觉了。我没有银圆感谢你,只有给你送来六个大汉六条枪,先帮你守寨,然后学点枪法刀法,回去守黑石尖。”

别廷芳说:“武大个,你就不怕他们六个大汉一来不回?”

武大个说:“不回黑石尖,就是你别寨主的人马。”|

别廷芳问柳茂才:“柳茂才,你有一百多亩地,在黑柳坪也是第一份。你还有一座油坊,一座纸坊,也不缺银圆。你和刀客戴玉常勾手多年,我别廷芳看的一清二楚。不过戴玉常也已经被老虎寨的寨勇击毙了,大客们也散伙了,也没有刀客去你们黑柳坪要银圆要香油了,你来我老虎寨弄啥哩?”

柳茂才说:“我和武大个一样,也给你送来了六杆人枪,帮你守寨,帮你剿灭刀客和土匪。”

别廷芳说:“武大个,柳茂才,你们的人枪,我一个不要。”

武大个和柳茂才说:“咋不要,我们今天送来人枪,明天就把他们要吃的粮食送来,香油送来,不吃你老虎寨的,不喝你老虎寨的,就是帮着你守寨,你剿灭刀客土匪,我们给你的人马添个堆。”

别廷芳说:“也好,我们留下大汉和人枪,你二位就不留了。”

武大个和柳茂才走后,寨勇们问:“咋弄?”

别廷芳说:“杀头猪,宰个羊,好好犒劳犒劳这十二个弟兄。”

黑石尖和黑柳坪送来的十二个大汉,从太阳正午开始,就把枪架在一起,分两桌子喝将起来。别廷芳安排了三十个酒量大的寨勇陪十二个大汉喝酒,时间不长,就喝得天也转地也转,树也转寨墙也转。别廷芳说:“就是三年前烧的玉米酒,再开三缸,撑开肚子喝。”

黑石尖来的一个大汉说:“喝多了,尿泡尿都能点着火星,把你们老虎寨烧了,你别廷芳钻到牛逼里?”

别廷芳修筑好老虎寨,帮助内乡县知事剿灭刀客和土匪之后,别说是阳城丹水的豪绅们要看别廷芳的脸色,就是内乡的知事遇到别廷芳也要笑一笑,拍拍肩膀头,还没有一个人敢于这样冒鼓悬天的对别廷芳说话。别廷芳心里一沉,如同挨了一个枪子。不过别廷芳还是走过去耸着脑袋对这个大汉说:“兄弟,你算是说对了,我别廷芳钻进牛逼里,图个暖和。”

十二个大汉都笑了,陪酒的老虎寨寨勇们也笑了。

喝了几缸玉米酒,十二个大汉都醉的烂泥死猪一般。别廷芳对寨勇大队长刘顾三说:“先把咱们的寨勇弄回去睡了,再把他们十二个弄到寨墙外边去。”

刘顾三问:“是枪打,还是刀砍?”

别廷芳说:“划得着浪费子弹,划得着砍一刀。”

刘顾三就带着几十个寨勇把十二个醉汉捆起来,绳子从脖子缠起,狠狠勒进肉里。把他们堆在一起,一顿饭功夫,就全部灭气了。然后,把他们搬到寨墙外边,黑衣服的排在寨门左边,蓝衣服的排在寨墙右边。

别廷芳说:“这十二个人,来老虎寨,是要我别廷芳这个肉疙瘩的。”

刘顾三说:“他们这个鳖型,见了酒就疯了,还能暗杀?看看这几年内乡县暗杀人的主,都是滴酒不沾,满脸鬼气。”

别廷芳说:“黑石尖的武大个,和黄金豆这个刀客勾着手,我们老虎寨把黄金豆杀了,武大个就跟我来这一手,想要我别廷芳的肉疙瘩?也没有摸摸自己的心顶门长满了没有?还有那个柳茂才,我们把刀客戴玉常击毙了,他比死个爹还上劲。老虎寨不把他们勒死,他们就要把我勒死,你说是不是?”

刘顾三说:“别寨主,就是犯法,也是责一不责众。你这弄的,是责众不责一,把十二个大汉都勒死了。”

别廷芳说:“陈序要暗杀我,那是一个人,盯着我的是一双眼睛。禹小头暗杀我,也是一个人,盯着我的也是一双眼睛。他们两个想暗杀我,自己不出手,派来十二个大汉十二杆枪,别说是开枪打死我,能把我打成肉泥,就是他们每个人都盯着我看,就是十二双眼睛,不把我盯死才怪呢?”

刘顾三说:“杀一儆百,杀一儆百,你不杀陈序这一个,就来了禹小头;你不杀禹小头这一个,就来了十二个。看来杀一儆百是有道理的。”

别廷芳说:“杀一能儆百?指的是老百姓犯法,杀了一个大家都害怕了。对这些暗杀者,我看是杀百敬一还差不多。只要是能当暗杀者,本来就是不怕杀的,你杀了哪一个暗杀者,能儆下一个暗杀者?”

第二天上午,黑石尖送来了一牛车粮食,黑柳坪也送来了一牛车粮食。牛车到了老虎寨门口,寨勇说:“把粮食卸下来,把大汉装上去。黑衣服的是黑石尖的,蓝衣服是黑柳坪的。”

牛车走远了,别廷芳站在寨墙上,看着牛车的黑影消失在山寨那边。

等到别廷芳做大了,西北军马文德想暗杀他,没有成功。张和宣的弟弟张明河是宛西地下党领导人,组织暗杀别廷芳,由于雇佣的枪手出卖也没有成功。河南省主席刘峙想暗杀别廷芳,也没有成功。别廷芳五十七岁生日那天说:“我能躲过暗杀活到今天,啥球都不是,是咱命大。”